朱高炽看着面色凝重的朱标与朱雄英,继续深言道:“西域太过广袤,部族太过繁杂,治理之难,远胜征战之难。臣之所以反复斟酌,并非顾虑出兵打仗的损耗,而是顾虑如何真正将西域纳入大明版图,如何让西域百姓真心归附、安居乐业,如何让西域沃土真正为国所用、惠及万民。” “臣深知,陛下与满朝文武,皆怕重蹈前人覆辙,怕打下西域却守不住、治不好,最终徒劳无功。可臣以为,恰恰因为难,才更要提前谋划,汲取汉唐设西域都护、兴屯田、通丝路、融部族的治理经验,摒弃蒙古粗放掠夺的劣策,结合我大明当下的国策,制定一套‘以农固边、以商稳边、以教化心、以官统辖’的长久治理之策。” “唯有彻底解决治理难题,真正将西域牢牢掌控在大明手中,才能在此大规模屯田植棉,打造朝廷直辖的核心棉产基地,彻底打破中原士绅豪强对棉花原料的垄断,破解纺织业困局,保住百万织工生计;唯有牢牢统治西域,才能重启陆上丝绸之路,冲破奥斯曼帝国的贸易封锁,打通东西方陆上商贸通道,让大明商贸再拓新局、国库再添财源;唯有牢牢站稳西域,才能以此为战略跳板,向北探索极寒平原的无尽资源,向西经略中亚腹地,为大明开拓更广阔的生存空间,奠定万世太平的基业。” “若是治不住、守不稳,这一切破解弊政、振兴社稷的宏图伟业,终究都是镜花水月。所以臣断定,征西域,无需多虑;治西域,才是重中之重。只要定下万全的长治久安之策,西域必将成为大明稳固的西疆,成为破解当下豪强之弊、开创盛世版图的核心抓手!” 话音落下,御书房内一片静谧,朱标盯着眼前广袤的西域舆图,眉头紧锁、频频颔首,眼中原本的顾虑尽数散去,只剩坚定;太子朱雄英手持纸笔,将朱高炽所言一一记下,看向朱高炽的眼神,满是敬佩与豁然开朗,心中对西域经略的认知,也彻底清晰起来。 朱标端坐于龙椅之上,原本温和沉稳的面容,此刻彻底褪去血色,变得苍白一片。 沉默良久,朱标浑身猛地一震,放在案几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,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,连掌心都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,却浑然不觉疼痛。 他这一生,自登基为帝以来,始终恪守仁厚治国之道,心怀天下苍生,念及万民疾苦,对待朝中士绅、地方勋贵,也始终秉持宽和之策,念及他们皆是开国功臣、世家望族,是大明江山的肱骨之臣,即便偶闻地方土地兼并、欺压百姓之事,也总念及教化为先,不愿苛责过重,一心想着以仁德感化,盼着君臣同心、士民共治,共筑大明盛世。 他并非闭目塞听,也并非不知民间疾苦,这些年,他日日批阅奏折至深夜,数次微服出宫体察民情,清楚知晓江南、江北土地兼并愈演愈烈,农户流离失所,可他始终不愿相信,那些饱读圣贤书、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士绅,那些世袭爵位、享大明荣宠的勋贵豪强,会真的置江山社稷于不顾,置万千生民于水火。 可此刻,朱高炽的一番话,彻底戳破了眼前粉饰的太平,揭开了朝堂之下、市井之中最残酷、最贪婪的真相。 朱标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与棉产奏报上,最上方的折子,是户部上个月呈上来的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河南、山东、北平五大产棉区,年收成逾百万担,棉产总量冠绝天下;旁边的密折,是江南织造府递来的,字字泣血,写着苏州、松江、上海上千家纺织工坊,因买不到棉花,接连停工,数十万织工失业,街头流民日增,饿殍渐现。 此前他看到这些奏折,只当是天灾影响、棉产流通不畅,一次次下旨安抚士绅、督促地方调运棉料,一次次减免赋税、开仓放粮救济流民,耗费了无数心力,却始终治标不治本,始终想不通为何棉产丰饶,却无料可供工坊。 如今再看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,每一个字都变得无比刺眼,如同针一般扎进他的眼底、扎进他的心里。 那些奏报上看似矛盾的数字,那些地方官含糊其辞的禀报,那些流民无助的哭诉,瞬间有了最真切、最残酷的答案——不是大明缺棉,而是士绅豪强贪得无厌,将海量棉花尽数囤积私仓,捂盘惜售、哄抬物价,把天下万民的生计、大明江山的根基,当成了他们敛财逐利的工具! 他们坐拥万顷良田,榨取农户血汗,低价收棉,高价售卖,全然不顾纺织工坊倒闭,不顾织工家破人亡,不顾流民四起、民心动荡,不顾大明纺织业就此崩塌,不顾北疆刚刚安定的江山,再度陷入内忧之中。他们口中的忠君爱国,不过是谋取私利的幌子;他们标榜的仁善德行,不过是遮掩贪婪的遮羞布。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心与失望,瞬间席卷了朱标的全身,他微微闭上双眼,鬓边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肩头也似压下了千钧重担,变得佝偻几分。 他想起江南街头,失业织工拖家带口乞讨的惨状;想起北方乡间,棉农被压低棉价,颗粒无收、卖儿鬻女的悲苦;想起自己日夜操劳,一心想让万民安乐,却终究被这群贪婪无度的豪强士绅,蒙蔽了双眼,耽误了救治万民的时机。 他一生仁厚,善待士绅,换来的不是忠君报国,而是肆无忌惮的贪婪与掠夺;他一心维稳,不愿重罚勋贵世家,换来的不是江山安定,而是根基被蛀、民生凋敝。 良久,朱标缓缓睁开双眼,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,只剩下彻骨的痛心与难掩的震怒,指尖依旧紧绷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却字字沉重:“朕……朕竟不知,朕一心善待的士绅,朕寄予厚望的勋贵,竟会贪婪至此,狠绝至此!天下苍生,大明江山,竟被他们如此践踏!” 话音落下,他猛地抬手,将案上一叠地方士绅呈报的“棉产歉收”奏折扫落在地,纸张散落一地,如同被狠狠撕碎的盛世假象。 一旁的朱雄英见状,连忙躬身跪地,大气不敢出,看着父皇痛心疾首的模样,心中也满是愤慨与酸涩。 朱标望着散落的奏折,又看向眼前的西域舆图,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决心——为了天下苍生,为了大明江山,这西域,必须拿下,这士绅豪强的垄断之弊,必须破除! “炽儿,若非你今日一语点醒,朕险些被眼前的国泰民安、产业兴盛蒙蔽,看不清这背后暗藏的滔天隐患!你所言句句切中要害,字字关乎大明根基,朕明白了,这西域,不仅要拿下,更要倾尽全力,尽快谋划!”